川普直覺戰略碰壁:中東衝突升溫,伊朗韌性挑戰華府棋局

當美以戰機在一個月內猛烈轟炸伊朗,試圖一舉瓦解德黑蘭政權之際,一個殘酷且古老的軍事真理,正無情地敲響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大門:戰爭從不按劇本走。這場看似由美國總統川普憑藉直覺主導的衝突,不僅未能如預期般速戰速決,更讓華府面臨進退兩難的嚴峻抉擇,考驗著其戰略應變能力。

表象

川普總統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聯手發動的空襲,最初期望能重創伊朗,甚至引發人民起義推翻現有政權。根據總部位於美國的「人權活動家通訊社」(HRANA)統計,這場猛烈轟炸不僅擊斃了伊朗最高領袖及其最親密的顧問,截至目前為止,更導致 1,464 名伊朗平民喪生。兩位領導人顯然寄望於一場閃電式的勝利,或許是想複製今年一月美軍「綁架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戲碼,讓伊朗在短時間內屈服。

普魯士軍事戰略家老毛奇(Helmuth von Moltke the Elder)曾說:「沒有任何計劃能在與敵軍首次交鋒後依然原封不動。」

然而,德黑蘭政權非但沒有屈服或崩潰,反而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並展開反擊。這讓川普逐漸意識到,伊朗與委內瑞拉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,其政權的根基遠比想像中穩固。

真相

事實證明,伊朗政權是一個頑強、冷酷且組織嚴密的對手。這個政權建立於1979年推翻國王的伊斯蘭革命之後,並在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中歷經千錘百鍊,其核心是體制而非個人,並有著堅不可摧的宗教信仰與殉道意識形態作為支撐。這意味著,單純擊殺領導人雖會造成震驚與破壞,卻無法成為該政權的催命符。

相較於伊朗的步步為營,川普總統給人的印象卻是憑直覺行事,而非如其前任般,仔細研讀情報與戰略建議。當福克斯新聞廣播在戰爭進入第13天時詢問他戰爭何時結束,川普回答,他不認為這場戰爭「會持續很久」,至於何時結束,那將是「當我感覺到了,從骨子裡感覺到的時候」。這種高度依賴個人直覺的決策模式,而非一套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,使得美軍本具毀滅性的火力和作戰效能,因缺乏明確的政治方向而遭到削弱。

前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(Dwight D. Eisenhower)曾有句關於未雨綢繆的格言:「計劃本身毫無價值,但做計劃的過程勝過一切。」

艾森豪威爾在1957年的一場演講中解釋,制定作戰計劃的紀律與過程,能讓軍隊在發生意外狀況時具備改變路線的能力,即便需要從頭再來,也「有從著手」的基礎。這也說明了為何伊朗政權在擊殺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後,仍能維持運轉並展開反擊,他們顯然一直在做規劃,並將手裡的爛牌打得很出色。

各方角力

內塔尼亞胡總理在對伊朗開戰的第一個完整作戰日,即在特拉維夫的以色列軍方總部錄製聲明,清晰闡述以色列的戰爭目標:「這是為了確保我們的生存與未來。」他堅信,盡可能重創伊斯蘭共和國,便能確保以色列未來的安全。內塔尼亞胡向來將伊朗視為以色列最危險的敵人,並曾多次與軍方高層探討對伊朗開戰的方式,最終得出結論:唯有與美國結盟,才能徹底摧毀伊朗的軍事能力。

內塔尼亞胡在聲明中表示:「這個軍事聯盟讓我們能夠完成我40年來夢寐以求的事:痛擊並重創這個恐怖政權。這是我承諾過的——也是我們必將做到的。」

儘管美伊關係自1979年伊朗國王被推翻後便陷入敵意,但歷任美國總統都傾向於遏制而非全面開戰,直到川普的第二個任期。伊朗政權深知無法在火力上與美以匹敵,因此將戰場擴大,不僅攻擊其海灣阿拉伯鄰國及美軍基地,也將戰火燒向以色列,盡可能擴散痛苦。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封鎖,已切斷全球約 20%的石油供應,引發全球金融市場震盪。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地理特徵,如今比伊朗耗費數十億美元建立的「抵抗軸心」網絡(包括黎巴嫩真主黨、加沙與約旦河西岸的哈馬斯,以及也門胡塞武裝)更能有效發揮威懾作用,因為伊朗只需利用廉價無人機,便能實施對該海峽的控制。

在巴基斯坦等國的斡旋下,雙方雖有接觸,但川普提出的15點和平計劃,洩漏版本顯示更像是投降條款,而非談判基礎。伊朗則反擊提出自己的要求,包括承認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、戰爭破壞賠償,以及撤除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,這些同樣令對方難以接受。阿拉伯外交消息人士指出,在美國於2月28日突然開戰放棄外交途徑之前,伊朗原本正就其核計劃提出一條通往協議的路徑,顯示外交上原本仍有更大空間。

深層影響

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重要性,以及也門胡塞武裝可能恢復對紅海航運的襲擊,一旦曼德海峽及更南部的船隻遭到攻擊,將切斷經由蘇伊士運河從亞洲通往歐洲的航線,恐將引發一場更為嚴重的全球經濟危機。這場衝突正演變成一個經典案例,展示了較弱政權如何與強大敵人進行「不對稱作戰」。從紙面數據來看,美國在越南、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戰爭中都曾是「贏家」,但最終卻都等同於戰敗,這提醒著我們不能僅以擊殺敵軍數量或轟炸任務次數來定義勝利。

國際危機組織(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)的首席伊朗問題分析師阿里·瓦埃茲(Ali Vaez)警告,戰爭持續時間越長,對該地區乃至更廣闊世界造成的後果將是「災難性的」。

回顧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,埃及總統納賽爾將運河收歸國有,英法與以色列雖達成了所有軍事目標,卻被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逼迫撤軍,標誌著英國在中東帝國統治的終結。這場川普對伊朗的計劃不周之戰,或許有朝一日,在書寫美中兩國爭奪世界最強權力的歷史時,會被視為一個轉折點,一個走向衰落的中繼站,正如蘇伊士運河危機之於英國一般。

未解之問

面對伊朗政權對勝利與失敗截然不同的定義(對他們而言,單單是活下來就是勝利),川普發現自己正在觸及權力的極限。伊朗人如今更期望透過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,獲得新的籌碼來提出要求,甚至取得戰略收益,包括承諾未來不再受到攻擊,以及承認他們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,以此作為向所有船隻重新開放海峽的代價。

如果美國與伊朗之間無法達成協議,川普的選項已然不多。他可以宣告勝利,聲稱已摧毀伊朗軍事力量,任務完成,但這可能引發全球金融市場劇烈動盪,並震驚歐洲、亞洲和海灣盟友。更有可能的是,川普會決定讓戰爭進一步升級。目前,美軍已有四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隨軍艦駛向海灣,第82空降師的傘兵也已待命,並在討論進一步增兵。雖然尚未有人談論全面入侵,但美國可能會試圖奪取海灣中的一些島嶼,例如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終端所在的哈爾克島(Kharg island),這將涉及極具挑戰且危險的兩棲登陸作戰,而這甚至可能正中伊朗下懷,因為伊朗希望把美國拖入一場更長久的消耗戰。伊朗的盤算很清楚:這個政權承受痛苦的能力,比特朗普更強。

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·萊維特(Karoline Leavitt)週三表示:「特朗普總統不是在虛張聲勢,他已準備好釋放地獄般的打擊。伊朗不應再次誤判。」

這場衝突的未來走向仍充滿不確定性。美國和以色列固然可以在伊朗造成更大的破壞、殺死更多的人,並繼續推進對黎巴嫩真主黨的攻勢,但若沒有停火,他們盤算著不斷升級武力,直到伊朗人別無選擇、只能屈服。然而,戰爭持續的時間越長,對該地區乃至更廣闊世界造成的後果就越嚴重。這場直覺主導的戰爭,最終會否成為美國的另一次重大失誤,並在歷史上留下深遠的印記,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巨大問號。